春鸾殿是宫里的梆子声都传不到的地界,天上挂着一轮残月,院子里支着四盏小角灯,这样的春天的夜里的确显得凄清,我絮絮叨叨地,好像对着大莱讲话:“······总算明白,什么叫大叫三声也没人应的大雪地了。为什么我从前没感觉出来呢?”
我慢慢搔着大莱的耳后皮肤,它在睡梦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我继续说:“可是明明冬天已经过去了啊。你有没有路过御花园过?那里的桃花还开得很大。我上次去看时,还没有开呢。”
我低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饮尽了。
“咳。”
再轻的声音也会在这寂静的夜里留下痕迹,我意识到那是此刻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人声,来自我的身后,我没有立刻回头,僵硬着身体,手里平端着空空的酒盏,仿佛在看晶莹的杯壁上映照的月亮的影子。
换了是雁笙或者万嬷嬷,肯定要当场惊叫出来,宫中戒严,但在春鸾殿这种地方,仍有理由害怕是哪家的悍匪,凶恶的流寇,特别是在如今的年岁。
“喂。”那人却叫我。总没有胆子这样大的夜行客。
但听到他的声音,我的身体却放松下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身,直到我的的眼睛整个装下来人。
“又是你?”我有点惊讶,或许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喜”的成分。我的记忆印证了,两个月前,也是一个类似的夜里,我见过他的。
他穿着一身飒爽黑衣坐在宫墙上,大马金刀地屈起一条腿,踩着琉璃剥落的摇摇欲坠的瓦片,像一个大侠。他的模样很年轻,眉目疏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又像是蓬莱仙山来的一个小童子。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却好像已经和他很熟悉了似的。“你又做什么来了?”
他向我展现手上的一只酒葫芦,微微一笑:“我——沽酒。”
他倒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我却担心起了另一件事情,小声说:“你先下来吧,被人看见了怎么办。”我说着走近宫墙。
他动作慢吞吞,我已经到了一伸手就能挨着他的距离,他也没动窝,一看脸,还在笑。
我见他不动作,尝试着伸手,没料到真的抓到了他的袍角——我以为他这种身怀武功的神秘人士,不会让人近身的——我什么都没想,向下一拉。
——竟然真被我拽下来了。他就像一道影子一样轻飘,落在我面前。我的五感无比清晰,闻到他身上一股好闻的味道,仿佛梅花在雪地里埋了许久,又被泼了美酒。我们离得很近,他的身量在男人中不算高大,但仍比我高上不少,我此刻正对着他的胸口,久违地感到了一股压力。
我就像捞起月亮的渔夫,自己都不敢相信现状,是他先一步挪开了。
我讷讷,责怪自己起来:“你怎么……我不晓得自己手劲儿这般大,对不住······”
却看他仓皇地屈起身子,酒葫芦在地上一滚,他双手并用,要藏住什么似的,半响我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提裤子,我脸红了。耳边听见他一声清晰的咒骂,把原先那点旖旎涤荡得半点不存。
他道:“妈的。”
桃花
虽说三月小阳春,今年的节气却来得格外地迟疑,花木从来是报信使,今年阖宫中,却没有一样开得好的。原本为了帝后大婚,各个主宫中都移植了不少名贵花木,大半没移活,少有的幸存下来的,多数还只有绿叶子,只有几株开了花,却开得凋零,宛然一副秋后景。总主管太监吴显寿恨这些败兴花更甚,连夜让人把他们移出去宫去烧了。
帝后和贵妃还未有赏花的兴致,吴总管早已先主子之忧而忧,寻来宫中最资深的花匠问话,答说其一,入春气候难测,日短夜长,阳气不足,导致花木Yin阳失调;其二,宫中的土地多数曾遭火劫,有损肥力,所以娇贵的花儿养不成了,得“循序渐进”。特别点出,主三宫中,太极殿尤其严重,乾坤所次之,倚碧轩尚佳。
吴总管皱着眉头,忍着怒气,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招儿来。花匠都没法儿了,惴惴站在下首。
“只御花园里有一株山桃开得还喜庆,也不知是怎的。虽然花是寻常花,配不上各位主子,胜在漂亮吉利好养活,您看我是把它们挪去哪位的宫里图个眼鲜儿?”
这要是搁在从前,根本算不上是什么疑难问题,当然上呈给皇上定夺,然而如今这后宫的形势却说不准了,最尊贵的三位主子,皇后娘娘的架子拿的比皇上还大,皇上可着心疼贵妃娘娘,而若要贵妃娘娘说,肯定是以皇上为先。桃花树只一株,如何分得了?吴总管心里哀呼自己时乖命蹇,还得小心拿捏这些烂事。
花匠看着吴总管的脸色,恍惚觉得自己出了一个坏主意,不由得找补道:“一株桃花树而已,待天气暖和些,紫舞红翻起来,哪轮的到它金贵!待不管它,或是也拿去烧了,奴才觉着都可。”
这也是吴总管想到的,虽是下策。他厌倦地抬了抬眼睛,依然没吭气。这时候有一个小太监跑过来了,服色看是太极殿当差的,是个熟脸,花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