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慧便道：“哦，是有一个。你之前不是抱怨一个人洗澡不方便么，我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帮手。”
杭锦书：“……”
苦慧一直反问他：“你原来不是挺不爱洗澡么？”
子是对是错，偏生这时候，杭二娘子你来了。”
苦慧在捣药，药钵子里铁杵乱凿的声音长长短短没有规律，让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沉沉。
荀野也呆住了，他愣了一下，道：“不会是女的吧？”
若世上有活阎王，那就是眼前这位了。
身后传来一线声音：“苦慧。”
那声音很沉，带点久梦初醒的沙哑。
月照雪影，仿佛琉璃浸在冰莹剔透的一汪水底，晃过了粼粼的微澜。
一瞬间捣药的、拿火钳捅炭的人都瞥眸朝他看去，荀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难道就此离去么？
有点儿急促。
苍白的脸上蒙着厚实的绷带，令他像个瞎子一样，浑身受限，而且苦慧交代过他如今切忌气血运行，每日最多的活动量，就是去净房里洗个澡，别的什么都不让干。
苦慧就知道，要瞒住，是不可能瞒得住的，但他还是一时心软，答应了杭锦书的请求。
我就说你是个男的，你能怎样呢？
以他的耳力早就听出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了，那个呼吸声……
火钵子里又加了一片炭火，绯红的火炭被拨得赤红发亮。
请他帮自己圆过去。
听说是男的，荀野放心了下来，但又担心，苦慧那厮不会替他找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以那厮的个性，是干得出来的。
就这点活动量，还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是这屋子里还有第四个人，哪怕是老郭，杭锦书都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苦慧。
苦慧告诉她：“他口中的舌下药两个时辰就会彻底融化，之后便可以说话，耳药也会时常更换，只要你一出声，他就会察觉是你来了。”
但他这回，却侧了一下耳朵，“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杭锦书知道荀野现在听得到了，她不敢声张，求助似的看向苦慧。
他分明是为了杭氏痛苦地纠正了自己的恶习，苦慧没有拆穿他，病人非要洗澡，他也阻止不了，因为一个疗程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他总不可能拦着病人，让他一个月都洗不了澡，到时候身体臭起来，痛苦的是大夫。
杭锦书困苦惶然，不知怎么办，
慌乱与胆怯中，苦慧张开了唇又是一叹。
一句话让两人吃瘪还是挺有成就感，苦慧这陪床大夫终于当出了一点儿乐趣来了，笑意重新爬回了他的嘴角。
苦慧呢，忍了这活祖宗快四个月了，他终于有机会报复一下，顺带把活阎王捎上，一股脑全发卖了：“男的。”
杭锦书突然变得极其不自信起来。
荀野：“……”
“我……”
周遭很静。
杭锦书将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尽管苦慧语出惊人，说了比不说更坏。
“这几日他忌讳心情大起大落，你认为这时候适合让他看见你么？”
杭锦书又求助苦慧。
于是他打听了一下：“你多大了？”
她的确不能怎样，唯有哑巴吃黄连。
遥岑居的天很近，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朦胧地露出了一线银痕，色泽皎然，温情地披覆着积雪掩盖之下的大地。
荀野脸不红气不喘：“打仗的时候没空罢了，现在还有仗打吗？”
现在的荀野，就是一个五感尽废的废人，他对周遭一切一无所知，便也不知他心爱的杭锦书为了赶来见他一面，正冻成了雪人冰雕，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荀野这一醒，八成是又要洗澡了。
荀野看见杭锦书便会一激动便坏了多日里来的前功是板上钉钉的。
说完便冲杭锦书眨眼，笑吟吟一撇嘴。
杭锦书怔怔无言地轻摇头。
那她的确，不能贸贸然在他眼前出现。
苦慧手中握着捣药杵，笑盈盈道：“很嫩。”
这甚至都不是一句问话。
杭锦书呆住了。
杭锦书的手里拿着火钳挑拨细炭，眼神压下翻涌的思量和荒凉。
他说话的时候，脸朝自己这边转过来，仿佛就能看见一样，杭锦书的心跳霎时间梗到了嗓子眼，但荀野能看见她的话便不可能是这个反应，她只好安抚自己松一口气，重新找苦慧当喉舌。
不能引起情绪起伏？
天色渐渐放晴，到了晚上，雪停了，
苦慧真个是头疼，所以刚才看见杭锦书站在雪地里，他连一种撞墙上当场身亡的感觉都有了，血液都霎时凝固，好在及时提醒，趁着杭锦书发愣没靠近来时，他眼疾手快地封上了荀野的耳窍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