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麟田砸碎家里的热水壶：“啊？你说啊，你妹夫说谁是臭教书的呢？啊？你家里人是不是看不起我！老子还特么看不起你们这一窝没文化的臭卖货的呢！一群文盲傻逼！”
宿醉的陈麟田撑着讲台按按眉心：“你们先自己看看注解。”
黑板上写着两句对比心境的诗句。
他取消了鞠躬和观看入炉等不必要的环节，带着奚湜和陈忱去等候区，等待遗体火化结束。
林佑鹤拍了拍陈忱的后脑勺：“自己决定。”
依然是林佑鹤负责和工作人员交流。
回去后陈忱又在林佑鹤家里断断续续地哭了大半天，然后哭着用英文和奚湜交流了自己复杂的心情，在哆米无法理解的注视下，迅速吃光了第三碗红烧肉拌饭并去厨房盛了第四碗白米饭，淋上肉汁。
陈忱哭着说：“帮我扬了吧”
半分钟后，他再次回眸，声音平静，“陈忱，没完了是吧。”
陈忱茫然地停下来。
到后来这种自卑就演变成：“什么叫收礼？那帮家长求着我追着我要给钱，你懂吗，老子现在特么有的是钱，以后你家里人要饭别要到我头上就行！”
林佑鹤和工作人员沟通完，一回头就看见奚湜和陈忱抱在一起。
那是所有人都意气风发的九月初，教室里响起掌声和胆子大的男同学的拍桌捧场——“热烈欢迎田哥！”
苏轼曾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奚湜有些担心：“陈忱真的没事吗？”
陈忱哭着伏在奚湜肩膀上：“谢谢，奚湜姐，真的很谢谢你。”
陈忱满嘴是油：“那玩意儿不吉利的”
林佑鹤走到沙发旁：“陈麟田去世了，陈忱，跟我去医院办理手续。”
眼泪像没关紧的水龙头，陈忱抬手揉揉眼睛问奚湜：“奚湜姐，如果我说我有一点难过你会怪我吗？”
捧着骨灰盒出来后工作人员再次询问家属，是否需要提供一些后续的安葬服务。
哆米怀疑门口地上的骨灰盒是铲屎官买回来的罐头，凑过去闻。
哆米对着骨灰盒打了个喷嚏，甩甩手，往地上刨几下，走了。
陈忱死死盯着墙上的“沉痛悼念”。
陈忱在林佑鹤家客卧里和哆米睡了一个晚上，隔天早晨肿着眼睛跟在林佑鹤和奚湜身边一起去了火葬场。
可是他终于变成无父无母的人了。
奚湜摇摇头：“当然不会。”
陈忱愣愣地说了声：“哦。”
曾几何时。
“没事，只是在和你撒娇。”
林佑鹤接了个电话。
林佑鹤联系殡仪馆的人接走了陈麟田的遗体，在征求过陈忱的意见后决定隔天火化。
奚湜也没想到自己靠在林佑鹤身边等待仇人火化时，心里竟然清净得只剩下对陈忱的担忧。
奚湜想起高一那年陈麟田用板擦敲着黑板，在静下来的班级里宣布：“我叫陈麟田，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班主任。”
他想起小时候躲在房间里听见的打骂声，想起门缝里看到的那双默默流泪的眼睛和挡在额头前的带着淤青的手臂
“阿忱啊，你记住了，你是老子生的，你必须得给老子争光知道吗？”
总有种古怪的预感。
奚湜的语言课是上午两小时加下午一小时，下午下课后，奚湜和陈忱坐在客厅讨论老师留的作业和练习。
他冷静地把头转回来继续处理丧事：“家属不参与，麻烦工作人员把骨灰装盒，嗯，最普通的那种。”
“妈妈希望你只要开心就好，我们忱忱啊一定要健康快乐地变成大人啊。”
晚上，十点半，洗过澡的奚湜准时抱着单词本爬上床，轻车熟路地钻到林佑鹤身边，半靠着他坐下了。
几乎所有手续都是林佑鹤在走流程，陈忱像游魂一样飘在林佑鹤身边，又在奚湜的提醒下机械出示相关证件或者签名。
在陈忱把拌了肉汁的米饭红烧肉一扫而光并用英语表达自己想再住一夜的时候，被他学长给果断拒绝了，悲恸地喝了一瓶酸奶。
奚湜留意到林佑鹤推开阳台门，走进去，然后反手把阳台门关上了
多年的梦魇里，陈麟田早已不是开学时抬手往下压让他们小点声的模样，而奚湜也不再是自我介绍会害羞到满脸通红的中学生了。
陈麟田这个人，这个被陈忱痛恨着的他的生父正在上千度的炉膛内逐渐燃成灰烬。
陈忱感觉有人捡起了他掉在地上的羽绒服，轻轻拍着他的背，转头看见奚湜那张淡淡的脸上挂满温柔的担忧。
她在说英语的同时转头看了看，第三次再转头时林佑鹤正好走出来，对视几秒，奚湜会意，蹙着眉拍了拍陈忱的肩，示意陈忱先暂停长难句的讲解。
工作人员抱着骨灰盒愣在原地，林佑鹤只好抬起手：“先给我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