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韵只觉得,自己的指尖,整个手臂,乃至半边身子,都仿佛被一层无形而柔软的暖流包裹住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瑾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道已经开始微微肿起的红痕上。
“说是……小姐让你多读读经书,静心。”
她下意识地将那根手指举到唇边,轻轻抿了一下,想缓解那一下尖锐的刺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
让管事送来的第一批书里的。”
“是我自己,从耳房那个旧箱子最底下翻出来的。”
那力道,是怕弄碎了这因干燥而微微翘起、还沾着细小纸屑的、极薄的一层皮肤。
“我拿拧得半干的湿布,一页一页,极轻地润开缝隙,再晾干,压平,最后重新订了书脊。”
接着,苏瑾做了一个让林清韵呼吸骤停的动作。
其实并不很疼。那道划痕本就很浅。
书上靠近书脊的空白处,还留着一小点早已干涸发褐的、极淡的痕迹。
只听“簌簌”几声响,竟从书页间抖落出几片极薄的、边缘不规则的碎纸屑。
她翻开下册的后半部分,指着其中重新装订过的几页。
此刻她能如此清晰地道出每本书的来历,苏瑾并不意外。
“看,书脊上这道裂口,是我自己缝的,针脚歪了些,但还算结实。”
那气息带着她身上淡淡的、午后饮过的龙井茶香,还夹杂着廊下那几盆薄荷被烈日晒过后挥发出的、清冽的凉意。
“《楚辞》,《诗经》,这是今年开春后,管事的来送月银时,顺道送来的。”
紧接着,那白印周围,便泛起了明显的、刺目的红。
那是夹在书页间、本就脆弱的某张残页,因梅雨浸泡,与相邻纸页微微粘连,此刻被翻开,便脱落下来。
将它丢在旁边的石桌上。
“还有这几本,虫蛀得厉害的唐诗……”
苏瑾起初只是站在檐廊的阴影下,静静看着,看着自己的书被她一本本捧在手里,如数家珍,听着她的碎碎念。
这书显然受潮更重,蓝布封面颜色深暗,她翻开扉页时,动作稍稍重了些。
她用一种比那口气更轻柔的力道,从林清韵的指根开始,沿着那道红痕,缓慢地、耐心地,向指尖揉去。
她自己从尘封角落里挽救回来的每一本破旧册子。
她拿起一册边角破损尤为严重的,语气里多了点别样的情绪。
书本的纸张远比布料脆薄,她当时没经验,缝到第三针,针尖就扎透了纸页。
“这本下册当时缺了两页,是你后来找来同样的纸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补抄上去的,墨色和原书略有不同,笔迹也更工稳些。”
“这里的线,是我学会用双股棉线之后,重新拆了旧的、快磨断的线,用两根手指撑着书页,一针一针重新缝上去的。”
让她僵住的,是苏瑾低头时,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的那两小片扇形的阴影,此刻正不偏不倚,恰好笼罩在她被握住的、被
她“啊”了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碎片,指尖却不慎被纸页一页特别薄脆锋利的边缘,轻轻划了一道。
随后,苏瑾的拇指指腹,代替了那阵风,轻轻覆了上来。
白皙的皮肤上,瞬间现出一道细细的、发白的印子。
后来,她不知不觉走了下来,停在离木桌几步远的地方。
然后,另一只手,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那只被划伤的手,拉到了自己面前。
她捏着林清韵那根受伤的食指,将它轻轻举到唇边,然后,微微嘟起唇,对着那道红痕,极轻、极缓地,吹了一口气。
都记得清清楚楚,说得明明白白。
几乎是那“簌”声响起、她蹙眉的瞬间,苏瑾已几步上前,伸手,极轻却不容拒绝地,从她手中接过了那本《水理论》。
而后她又抚了抚书脊的线。
“我记得他还捎了句话。”
然而,苏瑾的动作比她更快。
像夏日里一道看不见的、最柔和的风,拂过被纸片割得火辣辣的皮肤。
“当时整理苏家旧物,这些书被压在许多杂物下面,书页都潮得粘在一起了,揭开时稍不小心就会扯破。”
听着林清韵用一种平稳的、叙述的语调,将她送过的每一本书。
“一共四本,这本是上册。”
“《乐府》,也是那一批送来的,四本都齐了。”
她的语气,并非责备,只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的了然。
她将书脊翻转过来,指着一道颜色略深的缝合痕迹。
林清韵拿起最后一本厚重的《水理论》。
后来缝剩下的几册,她便学乖了,先用镇纸将书脊仔细压平,再套上苏瑾给她的那枚旧铜顶针,护着指尖,屏着呼吸,一针一针,缓慢而稳妥地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