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伊尔莎刚开口忽然就哽住了。
他们中有我朝夕相处的同事，她想这样解释。想说不是所有穿那身军装的人都该下地狱，就像她这些年救过的那些伤员一样。
“多少人？”
这双鞋出自柏林米特区那位八十岁的老鞋匠之手，托斯卡纳的小牛皮，就连鞋带的蜡线都是法国货——现在全毁了。鞋面上溅了血，鞋底糊了泥，鞋帮上还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弹片所为。
他们也是别人的兄弟、丈夫、父亲。她只是想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想让那群疯子统治者早点垮台。
那双蓝眼睛冷得像冰，可冰层底下浮动着一丝极淡的东西，不是善意，也算不上感激。
他嘴唇翕动，脸上凝固着惊怒，可目光却死死钉在她身后，显是没料到，有人能那么远距离精准发难。
“看不清！至少十几个！”
克莱恩一把将女孩的脑袋按低，用身体形成护卫姿态，约翰迅速移到更近的射击位置，刀疤脸上依然看不出情绪，但他清楚，弹匣即将见底，之后得换手枪，手枪之后得白刃战。
可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该死的，那婊子跑了！”
二十分钟前，猫头鹰山英军埋伏点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枪，那就看看谁的子弹更快。
十分钟能赢。
他在还她的人情。山洞里那一眼，她没揭发他们，现在，他用子弹救她一命。
下一刻枪声炸响，却不是冲着她来的。
杰克逊一倒，小队群龙无首，不少士兵已经开始往后撤，可剩下那拨，显是跟着杰克逊出生入死过的老部下，各个红着眼，集中火力朝克莱恩发起最后一波冲锋。
是…君舍吗？
阳光斜射入山林，给焦黑的树干，断裂的枝桠、散落一地的弹壳，全都镀上一层暖金，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横陈其间，惨烈与静谧交织，活像一幅战争油画。
指尖又开始抖了，这一次，是疲惫到极致时的生理反应，无论怎么深呼吸都压不住，克莱恩肩头的血又钻出来了，在外套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来，再不处理，他会失血性休克的。
俞琬这边的力气也快消耗殆尽了。
君舍踩过一具英军尸体，鞋底顿时沾上温热的血，在碎石上留下淡红色脚印，盖邮戳似的，一步一个。
伊尔莎回头望去，开枪的竟是那金发上校。
这动作极细微，若是寻常人当然察觉不了，可她是伊尔莎，七年潜伏，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她早就练就了用余光捕捉一切杀机的本事。
伊尔莎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密林深处，军靴碾过沾血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清了。
身后的动静也清晰可闻，枪栓拉动的金属声，军服摩擦的窸窣声，全是英国人。逃不掉了。
她心下焦得发烫，手指却凉得像冰。
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朝后撤，有人往前冲，还有人在原地打转，全然失了方寸。
女人忽然有点想笑。
躺在担架上的男人缓缓放下手中鲁格，而身旁的黑发女孩依旧在用力地摁着他肩上伤口，叁人的目光在硝烟中短暂交汇着。
因为她听见了自己说话时的日耳曼口音，那个永远抹不掉的喉音。她在杰克逊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那张永远洗不脱的日耳曼面孔。
“dan it！怎么又有人来了！”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杰克逊在她眼前倒下去，胸腔被击中，鲜血从军装里涌出来，在枯黄落叶上洇开一片的红。
英国人虽然所剩不多了，可自己这边的弹药呢，还能撑多久，对方还会不会有增援？
正怔然间，红发少校的手悄然一动，韦伯利左轮的枪口，不动声色升起了半寸。
不大像英国人打的，是从山坡下打上来的，噼里啪啦，像极了小时候过年时放的鞭炮，又急又猛，搅得英国兵又是一阵骚动。
俞琬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如黑潮般涌上山坡来，清一色的黑皮大衣，为首那人棕头发，脸色苍白，眉眼极深邃，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在废墟里穿行的狐狸。
他要开枪了。
“别管她！先把这几个德国人干掉！”
英国人没追过来，他们的目标是那个躺在担架上的男人，悬赏名单前列的名字，那个脑袋才最值钱。
以前跟着指挥官，倒不是没做过，哈尔科夫战役，子弹打光，一个人一把匕首，解决了五个苏联兵。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汉斯带着两名士兵一面还击，一面组成人墙挡在指挥官前方，维尔纳的手枪还在响，准头依旧糟糕，像只被逼急了的猫头鹰，胡乱扑腾着翅膀朝敌人咕咕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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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眸睨了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子弹像狂风骤雨般倾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