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没回答。
“瑶瑶。”云岚忽然叫她。
她毫无知觉。
云岚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某种压抑过的、几乎听不出痕迹的紧绷。瑶瑶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大二那年，她急性肠胃炎半夜被抬进急救室，云岚接到电话后连夜坐灰狗巴士从洛杉矶赶来，凌晨五点出现在病房门口，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声音。
然后声音碎掉了。
沉默就是回答。
云岚没再问了。
那些声音细碎而笃定。
“……我没有钱。”她说。
“嗯。”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然后云岚说：“好。”
“可是你工作……”瑶瑶说。
久到cky从焦急变成安静，最后趴在她脚边，发出细小的、担忧的呜咽。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翻到更早之前的语音通话记录。最长的一通打了四十七分钟，是四天前的深夜。瑶瑶缩在被子里，听着云岚那边清晨的鸟鸣，说她很害怕，说cky病了，说凡也很久没回家了。
瑶瑶也没问。她只是听着那些声音，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缘，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点开那个最近几天频繁联系的对话框。头像是一片海，是云岚在加州拍的，太平洋的灰蓝色，浪花碎成雪白的沫。上面是她昨晚发的一条“明天几点的飞机”，对方回复了航班号。
“云岚。”她说。
不是打给凡也。
“把cky的狗粮添满。”云岚说，“冰箱里如果有剩菜，扔掉。你上次说它吃坏肚子了。”
瑶瑶沉默了很久。
“你能不能……早点来？”
“……他项目忙。”她说。
瑶瑶在地上坐了很久。
“我把航班改签。”云岚继续说，声音已经彻底清醒了，带着她特有的、利落的干脆，瑶瑶甚至能想象她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样子，“今天下午有一班，晚上十点落地。你把地址发我。”
“他们是不是又来了？”
“凡也知道吗？”
隔着两个时区，两千六百公里，一片大陆从西到东。加州此刻夜色正浓，云岚窗外应该是旧金山的海雾，而她这边已经天亮了。她听着这个从西部传来的、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喉咙像被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口，挤不出去。
她按下了通话键。
她没说的是，为了这趟“休假”，她熬了叁个通宵赶完一个方案。没说的是，老板在会议上拍桌子：“云岚你知不知道这个客户我跟了多久？”没说的是，她把攒了半年的年假全押上了，还不够，要预支明年的。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音。起床。开衣柜。拉行李箱拉链。金属碰撞。拉链齿咬合。
那边几乎是秒接。
不是那种明晃晃劈下来的刀，是细长的、锋利的，精准地扎进瑶瑶从不敢细想的地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帮忙”，是在“共渡难关”。她从没想过，她的“帮忙”只是让凡也可以更心安理得地逃。
这话像刀子。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出了什么事。没有说“你具体几点方便”“我看看行程”“改签要加钱”。只是这一个字，裹着晨雾和尚未清醒的低沉，却重得像承诺，像小时候走夜路时有人握住你的手。
这些她都没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那两人似乎准备走了。
她摸出手机。
“今晚等我。”她说，“什么都别签，别开门，他们说什么你都听着，不用反驳，不用解释，不用告诉他们任何事。钱的事，等我来了再说。”
她往上翻。
“我休假。”云岚打断她，“早休晚休都是休。”
瓷砖缝上。cky跑过来，湿凉的鼻尖拱她的手心，舌头一下一下舔她的指节。
“嗯。”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那就让凡也先生联系我们。”女声说，“他不是在念书吗？奖学金补贴多少，打工能赚多少，我们算过。他能还，只是不想还。你替他撑着，他当然乐得清静。”
临走前，女声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下周降温记得加衣”：“对了，下周我们还会来。你考虑清楚，是自己想办法把这笔罚金填上，还是让凡也先生亲自跟我们谈。他不谈，车我们肯定要收。车收了，下一步就是走法律程序——那会儿他档案上会不会多点什么，我们不好保证。”
“瑶瑶？”云岚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一直在等，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音量开到最大，“怎么了，这么早？”
云岚没说话，只是听。四十七分钟里，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全是“嗯”“我在”“然后呢”。
瑶瑶握着手机。